文：唐小林

1980年代，我曾读过一部反映医疗战线医务工作者的小说——《人到中年》。在这部小说中，作家谌容以极大的艺术勇气，描绘出了眼科大夫陆文婷在工作上拼命、在家庭生活中纠缠、在事业中挣扎、在身体上透支，心力交瘁的现实人生，反映出一代知识分子工作的艰辛和生活的巨大困境。四十年过去了，尽管每年的长篇小说多达数千部，但真正涉及到医疗战线，反映出这个特殊行业的发展历程，描绘出广大医务工作者的内心世界和酸甜苦辣，以及医疗战线其他工作人员艰苦奋斗历史的小说，至今依然并不多见，优秀的更是凤毛麟角，阮细河的长篇小说《三角梅》可谓弥补了这个缺陷。

长篇小说《三角梅》

在深圳，小说的题材往往主要集中在打工题材、金融题材、职场生涯、青春小说，以及儿童文学这样一些领域。阮细河的《三角梅》，可说是深圳小说在题材方面所进行的新的尝试和开拓。与其他深圳题材小说的相似之处是，《三角梅》所描写的，同样是南下深圳的内地来深建设者，他们的奋斗历程和奋勇打拼的故事，但在描写视角上，阮细河却将小说的现场，集中在了医疗系统，尤其是医务管理者的工作、生活、家庭、爱情，以及人际交往等寻常的“日子”中。小说通过主人公赵国民的个人奋斗史，以及三个女性与他的命运纠葛，酣畅淋漓地展现出一个个精彩的人生故事，让读者在阅读过程中，深深感受到时代的脉搏和深圳作为改革开放前沿阵地的巨大历史变迁。

在小说的具体表现手法上，作者采用了现实主义的创作手法。现实主义强调真实地反映生活，客观地描写生活。尽管小说需要虚构，但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要求作家在讲述故事、描写人物时，都必须以现实生活为依据，这就是我们所常说的，现实主义的艺术手法，既来自生活，又高于生活。现实主义强调塑造人物，强调塑造出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并通过典型人物所处的环境和人物之间的关系，反映出时代的风云变幻，揭示出人物的必然命运。就小说的故事结构和人物描写来看，阮细河可说是深谙现实主义创作手法的此中三昧和写作真谛的。较长时间以来，由于西方文学的大量传播，现代主义的创作手法一度受到许多作家的追捧和盲目模仿，但先锋小说在中国文坛一度大热之后，最终再也无法照此写作下去，更多的作家，也在开始重新思考回到现实主义的写作道路上，继续对现实主义这一艺术表现手法，进行纵深的开拓。

《三角梅》在写作技巧上，是极为注重艺术的表现和文学性的。作者在描写医疗战线这样一个难以驾驭的题材时，同样是经过深思熟虑，并且非常熟悉这个领域的。因为作者本身就长期工作在这一战线上。故事结构上，作者以主人公赵国民的人生经历作为主线，以小说中的几位女性与他的人生纠葛作为副线，使故事逐步发展，不断发散，让读者跟随作者的叙述，一波三折地感受到人物命运的跌宕起伏，从而产生一种波澜起伏的阅读愉悦和文学审美的高峰体验。在小说的开篇“南下滨海”中，作者就用一幅极具画面感的文字，立即将读者带进了小说中故事发生的现场：

“夏至，这是一年最热的季节。安宁至滨海的南下列车。

拥挤的绿皮车厢，嘈杂的人流和喧闹声，摇摇晃晃的人群，像蝗虫一样从四面八方聚集在这趟列车上，人头攒动，行李架塞得满满的，没有一点缝隙。幸运的坐客自得地享受着这份有坐的尊贵，站票旅客只能拥挤在过道上，走动在厕所里，斯文扫地，有的人实在困得不行，直接铺张报纸，仰面躺在座位底下，再也顾不得一点尊严。

赵国民，男，27岁，英俊帅气，斯文儒雅。上身穿着白色T恤，下身穿着蓝色牛仔裤，后背背着牛仔包，疲惫不堪地坐在这趟列车拥挤的过道上，闭目养神，不闭目不行，进进出出的人流就那样从他身上跨来跨去，眼不见为净，任凭人来人往，他毫无知觉，如同睡着了一般。

不厌其烦的服务员一次又一次叫着‘啤酒、饮料、八宝粥’，叫卖声不断走来，又不断远去，小推车顽强地穿梭在人流中，一次次扰乱着好不容易静下来的人流，人流不断地躁动着，一次次被小推车挤开又合拢。”

这段让人如闻其声，如临其境的描写，巧妙地交代出了时间、人物、环境，而在接下来的描写中，小说中非常具有象征意义的“三角梅”，恰恰就在作者娓娓道来的故事中出现了：

“火车站广场，人头攒动，高耸入云的的楼阁，车流如织的街道，翠绿干净的棕榈，所有的一切都让人耳目一新！

立交桥上，盛开着无数紫红色的花，朵朵密集在一起，如红霞横空，彩带缠挂，久违了，滨海市花——三角梅。赵国民在家乡安宁市见过一次野生的三角梅，那是与祈芳在香梧山看到的。那时候看到的三角梅野生这么艳，这么红。看那蓬勃向上的花簇，紧紧团绕在一起的根茎，热情奔放的苞片，相拥成片的粉红，是那么自信，那么从容，愈是烈日，她愈发精神焕发，生机盎然，顽强向上……”

在这里，“三角梅”的出现，具有一石二鸟的作用。一是作者借三角梅，水到渠成地引出了赵国民的第一位女友，以及之前赵国民在家乡曾经发生的“故事”。明明旱涝保收，有着一份稳定的工作，早已成家，并且有着一个儿子的赵国民，为何要离开安宁来到滨海呢？旋即，作者很快就为读者解开了心中的第一个疑问：“俗话说，性格决定命运，此话不假。自我剖析的话，赵国民算是一个性格很要强的人，特立独行，不安于现状，喜欢激情的生活。打算来滨海发展的愿望已经不是一年半载了，在他心里，自从医学院毕业在安宁市医院上班的时候就在想了，他觉得办公室一杯水一张报纸混一天的工作，千把元的工资报酬，千篇一律的作息生活是在浪费光阴，是在吞噬灵魂。他是一名有血有肉的热血青年，他不甘心一辈子就这样碌碌无为，虚度年华。”通过前面火车上和出火车站那场鲜活的场景描写，以及这段自然的叙述，小说的序幕可说已经完全拉开。

在文学作品中，象征是一种极为常用的表现手法。文学象征意象的作用，是为了表达出一种哲理，乃至形而上的一种思想性的艺术概念，追求文学更高艺术性的一种表现形态。象征往往根据事物之间的某种联系，借助某人某物的具体形象，即象征体，以表现某种抽象的概念、思想和情感。 在《三角梅》中，三角梅的不断出现，就像一组大型音乐剧中回环往复，不断出现的主旋律，给人带来一种更加深刻的审美感受和艺术冲击力。继在滨海车站出站时，第一次看到滨海的三角梅，作者在第17章“夜半敲门”中，再一次描写到了三角梅：

“繁华的街道，热闹的商场，五彩的喷泉，整齐的绿化带……

三角梅，在一簇簇青翠欲滴的浓绿中，绽放出朵朵紫红艳丽的花瓣，沿着长长的枝条，或左右旋转，反复弯曲，或上下缠绕，打结成环，繁花似锦，绚丽满枝，姹紫嫣红的花阵，如同天空中飘来一片红色的云霞，奔放、热烈、温馨……吃完肠粉，赵国民信步走上街头，一下子被映入眼帘的美景惊呆了。三角梅！一束束鲜活而又迷人的生命，一丛丛让人爱怜而又牵挂的生命，生动自然、热烈奔放地投入他的眼帘。”

赵国民在滨海这个改革开放的前沿城市，经历了无数的曲折和历练，已经逐步走出困境，熟悉了这个城市，并且更加爱上了这个城市。与这个城市具有滨海特色的棕榈树相比，赵国更加喜欢三角梅。小说在一段倒叙中，旋即出现了一段有关三角梅的描写，那是赵国民决定南下到滨海闯荡的一天。赵国民和他的初恋情人祈芳在安宁的香梧山游览时，既纠结，又开心的那一刻。祈芳有着优越的家庭条件，她的父亲是安宁市的高官，而自己却出生于一个贫困的人家，尽管门不当，户不对，但祈芳却始终痴情不变，无怨无悔地喜欢着赵国民。也许是出于自卑，或者说是发现了自己与祈芳之间的巨大差距，赵国民才义无反顾地决定南下滨海：

“‘滨海是男人闯荡的地方，女人还是待在家里好，等着我回来吧。挣钱养家是男人的活！’赵国民豪气冲天。

‘咦，国民，你看那是什么花？’祈芳突然兴奋地叫了起来。

就在他们身边，他们看到了一簇簇鲜丽的三叶花，因为花以三个花瓣为束，旋转着攀缠在一根树干上，那花与叶子连成一体，叶子是绿色的，而花却是红色的，是那种粉红的红，在阳光下，在那片绿意中，那粉红显得异常鲜艳。

祈芳说，那是三角梅吧，她在树上见过，据说在南方城市随处可见，属喜阳植物。 但在安宁的香梧山看到确实是一件很稀罕的事情，也许是这几个月的炎热造就了这种花的出现，也许是那个多情的人把花种撒到了这里，让她有机会生根发芽，三角梅正在怒放，她的美丽让他们暂时停下了拥抱和接吻，他们蹲下来，静静地看着她。”

王夫之在《姜斋诗话》中说：“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阮细河在小说中，以三角梅开放的热烈，粉红艳丽的色彩，衬托出了赵国民与祈芳此刻内心的无比愉悦。但弄人的造化，却不愿让这对美好的恋人喜结良缘，终成眷属。因为祈芳患上了一种不易察觉的白血病。在得知患上这种难以治疗的重病之后，祈芳决定瞒着赵国民，毅然与他分手，离开安宁，和她已经退休的父母一起，到遥远的深疆去，并且埋名隐姓，一去之后便杳无音讯。

作家阮细河

赵国民在滨海，总是会触景生情，情不自禁地想到三角梅这种艳丽热烈的滨海市花。每当遇到困难和挫折的时候，他也会以三角梅来不断鼓励自己：三角梅的花能有那么多种颜色，我的人生岂能没有激情？！小说的描写，跌宕起伏，不断出现反转。当赵国民在滨海一路打拼，一路风生水起，事业一步步取得成功，最终在滨海扎下根之后，迎接他的，却是家庭婚变，老婆蔡娟坚决要求离婚。赵国民所有苦苦的奋斗，都重新归零。在与赵国民不辞而别之后，祈芳的病情出现了新的转机，渐渐开始好转。更令人可喜的是，她的工作也很有起色，与此同时，在深疆已经结婚成家，但化名为郑红梅的祈芳，却因为不能生育，最终不得不与三代单传、因错爱而婚的丈夫宋成茂离婚。婚姻虽不幸、事业却有成的郑红梅，来到滨海挂职副院长。就是在这个时候，赵国民与他昔日的深爱，始终思恋着的恋人祈芳不期而遇，并且才知道，他眼前这位似曾相识的郑副院长，就是自己心中念念不忘的祈芳。

就在二人事业都发生了可喜的变化，不断走向成功的时候，好不容易走到一起，准备结婚的这对朝思暮想的有情人，却再一次遭到了命运的捉弄和重创。郑红梅（祈芳）再次晕倒。在赵国民的心中，他最大的幸福就是希望与郑红梅在一起。但在他们的婚礼还没有来得及举行，死神却抢先走在了他们的前面，无情地横刀夺爱。等了赵国民二十多年的郑红梅，尽管答应出院后就和赵国民立即结婚，但死神也在残忍地加快阻止这对恋人的步伐。这时，小说以三角梅为主线，将情节的发展一举推向了高潮。赵国民精心守护在郑红梅身旁，她身穿着一身洁白的病号服，安静地躺在床上。这时，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这样一幅催人泪下的情景：

“床头柜上，一个精致的低矮绿色瓷器里，插着一大束三角梅，这是赵国民一大早去花房里采的，他要让病房充满生机。 ”

郑红梅在渐渐醒来之后，睁开眼睛，神情虚弱地看到了床头上的三角梅说：“那是三角梅，是我们的爱情之花，对吗？”郑红梅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是呀，三角梅永远充满生机和活力，永远不屈服命运。我相信你会挺过来的。”赵国民使劲地握紧郑红梅的手说。在生命即将结束，告别我们这个世界的最后时刻，郑红梅再一次苏醒过来时，她的第一句话就是问赵国民：“国民，你觉得……我……美……吗？”“美！亲爱的红梅，你是我心中那束最美丽的三角梅啊……”

接下来，更加催人泪下的场景出现了，赵国民知道郑红梅是那样渴望着美好的生活，他多么想把她的生命留住，把时间留住，让一切从头再来呀，可是这一切已无法改变。他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床头，三角梅依然怒放，郑红梅却微笑着永远合上了双眼睛。苍天无情，生死两隔，三角梅自始至终见证了一对恋人的初恋、热恋、痛苦的分别和无尽的思念，乃至最终的悲剧。

从情理上来说，这样的结局，是我们每一个读者都难以接受的，但从艺术的角度来说，却又是必须以这样的结尾来警醒人们的。人世间的变化，是风云变幻，无法预测的，该珍惜的，就一定要加倍珍惜。无论爱情还是婚姻，工作还是生活。珍惜生命，活在当下，就像滨海到处盛开的三角梅，热烈、奔放，她象征着火热的人生。她召唤着人们，活出人生的意义来，把爱情长留在人们永久的记忆中，把心中所有的美好，都像美丽的三角梅一样，竞相盛开在我们这个美好的世界里。就此而言，《三角梅》的寓意也就显得更加深刻，更加具有艺术性。